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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写生]新的天空 |
| 黑子120474发表于:2009-10-1 15:39:58 |
盛夏的召唤
一 似乎很久都没有听到过蝉叫了,也不知道被埋藏了多少年,被尘埃封存在顾流记忆里的那声“知了,知了”,而此刻,回响在顾流耳边的,是“知了”或是“迟了”,听不清。但同样是来自盛夏的召唤。 顾流停下脚步,顺着蝉鸣的方向望去,声源是裹藏在郁郁苍苍的树叶里,再细望,可以看见掩映在树叶下的蝉黑色的壳。一歪头,不小心瞥见还没有落到楼房后面的夕阳,阳光直直地射过来,虽不强烈,但也不温和。就好像很锋利很尖的箭头,被磨圆后再安到箭上,拉弓射出的话,同样是具有杀伤力的。何况目标是柔软的眼球,连风吹来都会拉下眼皮保护的眼球,而它的主人也是那样弱不禁风,是受不起箭的,但是——它们还是射出来了。 在夕阳下,在林荫道上,一个影子迅速和它的主人融在一起,一声沉闷的倒地声伴着“知了,知了”的节奏一起弥散在初夏的空气里。
二 “小流,老爸带你去动物园好不好?”爸爸俯下身子用没刮干净的胡渣刺着小顾流水嫩的脸庞。“好!老爸是天下最好的人了!”小流眨着清澈无比的大眼睛扑向爸爸的怀抱,然后爸爸就把小流架在肩膀上,一摇一晃地走出门去。 “等一下,妈妈你也一起去嘛!” “不了,你们去吧,家务还没干完呢,做完之后再去找你们!”温柔贤惠的妈妈绽开在嘴角的笑靥如春风般温暖如煦。 如果那一刻可以定格成一幅画,那背景应该是跳跃着几颗心的红色。那时候,顾流心里是满满的不舍与留恋,就像生离死别一般,也许是命运埋下的伏笔。 真的,如果妈妈没有拒绝,如果妈妈跟着他们一起走,也许,她就不会被闯进来喝醉的保安给强暴,也许,爸爸就不会因为愤怒失手打死了保安,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也许,他们现在还可以在一起快乐地生活着。 然而生活却从来不容忍也许的存在,有的只是强硬残酷的事实,像一双血淋淋的手,生生地将幸福扯碎,用力捏住不幸者的脖子,逼向墙角,逼向绝境…… 后来的画面慢慢地灰暗下来,不断重放着顾流隔着精神病院的大铁门望妈妈时失魂落魄的背影,还有顾流隔着厚厚的玻璃通过对讲机和面黄肌瘦的爸爸相视无言的场面,好像是一层又一层的巨浪袭卷过来,快要吞噬了他敏感而脆弱的心灵。 三 “顾流,你真是吓死我了——” 当顾流穿过一层层迷离的白雾,从梦中抽离,微微睁开眼睛,便望见一个清秀可人的女孩子,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在眼前跃动,开始只是望见模糊的轮廓,定晴细看,才发现原来是她。 “秦冉,这是怎么回事儿?”顾流摸了摸还有些疼的后脑勺,四顾了一下病房,又望着右手上的输液管,最后困惑的眼神又汇聚到女孩儿的眼睛里,等着她的回答。 秦冉乖巧地坐下来,递过去一杯水,皱了皱眉说,“嗯,我放学回家的时候,在路边发现你直挺挺地躺在那儿,当时我就给吓蒙了,还以为你要死了呢!” “死?”顾流放空了眼神,眼里只剩下模糊的白光,“死,很容易么?” “喂,你发什么呆呢!”女生歪着头,伸出一只手在顾流眼前摆了摆,等他反应过来,只好尴尬地笑着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们就在这儿了!你不知道吗?”秦冉有些莫名其妙地回答着近似于“白痴”的问题,刚才紧皱的眉头也随着后来的话渐渐松下来,“医生说你是低血糖,打下点滴就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种舒心被人关怀着的感觉是这样陌生,陌生到让顾流感到奢侈,就像是路过电影院看见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走进去,而自己却孤独地在观望,而这就和那一样,他似乎只是路过,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 从窗外吹来一阵风,肆意地拂起秦冉垂在额前的刘海,在空气中摇曳,显得十分柔弱,让人爱怜,宛如以前在动画片中看到的美丽无助的少女。 眼前的这个女孩是班上公认的班花,好多的男生都给她写过情书,而且她还不会像那些漂亮女生一样高傲,对任何人都很温和,加上学习成绩一直排第一,所以,她就像一颗近似于完美的珍珠般灿烂夺目,让所有人都叹为观止。 顾流也不例外,他为了在她面前有些面子,特地去理发店将原来乱糟糟的头发拉直了,还染了点黄,将沾满污秽的衣服从角落里掏出来洗,尽量显得整洁,不丢脸。 但是,他又哪来的面子?一直被人讥笑,学习差,爸爸杀了人,妈妈是疯子,一个被不幸包裹的人,还有什么脸可以丢?而如今,她站在他的面前,帮助他,也许只是为了表达她的同情,一个被生活拥抱的人对一个被生活抛弃的人的怜悯,以施舍姿态扔下的怜悯,仅此而已。 “秦冉,你先回去吧。你陪我这么长时间了,再不回去,你父母会着急的!”,顾流从床上用手撑着坐起来,望着眼前善良的女孩子。 女生走到窗子边拉上窗帘,冲着疑惑地望着她的男生轻轻一笑,“没关系的啦!我早就和爸妈在电话里讲好了,会晚点回家的。” “顾流,我帮你复习一下功课吧!”秦冉笑盈盈地抽出课本,放在床边翻起来,“我看你上课时老是睡觉,估计也没怎么听。来,我们先复习语文吧!” “秦冉”顾流望着女生“嗯”了一声之后慢慢抬起来的脸,“你为什么要帮助我?” 其实顾流是可以感觉得到这句话问得太突兀了,在女生有些惊讶的表情中渐渐露出了几丝温和的光芒,“哦,你是怀疑我想绑架你吗”然后她忽然恍然大悟似的笑起来又接着翻书。 “我是说,你——是在怜悯我吗?” 好像是从南极吹过来的超寒冷气流,从晃动的窗帘到门外的脚步声,一切都死一般地静止下来,冰封了空气的流动,连女生微微地呼吸声也听不见,她的手顿时僵在那儿,一切都定格下来,却只有两颗心压抑地“咚咚”地跳着,还有血在血管里“哗哗”地流着。 从小到大,他发自内心地讨厌所有人的怜悯,那都不过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幸福与富有,而现在,面对一个唯一让他对生活抱有期待的女生,他也想弄清“虚荣”这种东西可以残忍到哪种地步? 过了好久,一切又都跃动起来,女生合上书本,抬起头,望着顾流的眼睛,“你觉得我是在怜悯你吗?我没有资格去怜悯任何人,包括你,但是,我有能力去帮助你。” “你干嘛这么认真?”顾流紧攥的手心微微渗出了些汗,扬起笑脸问。 “谁叫你问这么深刻的问题!还说我,哼!”女孩儿微微地埋怨让顾流不禁想笑。 “话说回来,秦冉,其实……”男生低下头,而女生也没抬起头,只静静地等着他说话,“其实,其实你——” “哦,小伙子醒了啊!”医生突然从门外进来,看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帮顾流抽针。“小伙子,像你这个年龄段的人要注意保养身体,要避免不良的嗜好,否则低血糖过于严重,也有生命危险喏!”医生抽完针后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顾流苍白如纸的脸色,似乎证实了什么推想,出门时叹了口气,轻轻地说:“哎,现在的学生啊。” “我们走吧!”秦冉收拾好书包,背在肩上,也顺手提起了顾流的书包往门外走。男生将被血染了一点红的白棉球扔进过道的垃圾桶里,听不到一点儿撞击声。然后他伸出手去接过女生递过来的包。 在路灯下,黑暗还是会包围过来,顾流尽量让女生走在内侧,想尽量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遮挡掉一些黑暗。就算他是一个不起眼的骑士,他也不希望自己想拼全力保护的人受伤害。 就这样一直到女生家门口,他们互相挥手告别,男生的嘴动了几下,但终究没有说出那句没有说完的话,转身融进了黑暗。 ——其实,你真的不用对我这么好。 四 门“咚”的一声被关上,声音回荡在空空的房子里,像是寂寞的鼓声,巨大的空洞的撞击,穿透了顾流最薄弱的防线。全部要那颗十六岁的心去承受,全部要容纳进已是千疮百孔的心脏里,最后随着血液传输到身体的各个角落,再次回放让人心痛的寂寞的鼓声,将年轻的生命击垮。 也许他就是因为害怕这样空洞的寂寞,所以每次快到家的时候,条件反射似的塞上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播放着嘈杂的音乐,永远也不要听那撕心裂肺的回荡声,充满着寂寞与痛苦的碰撞声。 顾流把书包放到卧室的桌子上,再从冰箱里拿出早上买的早点随便热了一下,就坐在沙发上吃,算是晚餐吧。 这样的日子大概有五年了。从七岁时的那场变故开始,爸爸妈妈就陆续离开了他的生活,柔嫩的脊梁注定要在现实中历尽艰辛。后来,体弱多病的奶奶硬是从乡下来到城里照顾顾流,与他相依为命,让他在生命的严寒期看到了温暖的光芒,就像是在迷雾重重的森林中找到了出路。但命运,从来都是这样,当他给予你一丝光芒,你就会面临十倍的风霜的袭击,当你庆幸发现了生路,也许后面是更危险的荆棘。就是在那个早晨,十一岁的顾流乐呵呵地走进厨房找奶奶,那一天阳光明媚,春风拂面,可挂在蜷缩在地上的奶奶脸上的泪水又是那样冰凉和悲伤。奶奶死于心脏病突发,而她最后留给孙子的,也只有那行眼泪。 从那以后,顾流也就一直一个人住在对于他来说空旷无比的房子里,但不是家。 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愿意帮他,没有人愿意和一个杀人犯的儿子或是一个疯子的儿子相处,所有的人都对他充满了歧视和排斥,也许在他们看来,死是他唯一合理的选择,合乎他们所看过悲情故事的情理。 其实顾流不是没有想过死的,只是这生活还没有完全结束,虽然爸妈不在身边,但毕竟他们还在人世,终究他们还是可以团聚,就是这样一道微弱的光线让他在黑洞洞的暗夜中摸索着前行。怀抱着那么微小的希望一步一步摸索着前行。 而秦冉,就像是降临在这片暗夜中的天使,让他又多了一个活着的希望,为她,为了能看见她而活着。而她,又总是努力地驱散黑暗,将光明引到顾流心中,只是,在黑暗中疲惫而迷茫的他,面对那来自天边的笑容与关怀,承受不起也回报不了。 顾流把MP3接上音箱,开大音量,客厅里的空气开始随着乐曲渐渐流动起来。他到卧室去拿作业来客厅做,其实他还是想逃避那空旷的脚步声引发来的洪水般的寂寞,才会想用乐声覆盖住脚步声。他真的很脆弱,只是,他努力假装得很冷漠,假装得很坚强。 悲伤的曲调像空气般渗进了他的心脏,他躺在沙发上,似乎还可以闻到爸爸妈妈的味道,还有奶奶带着风油精般微微冲鼻的气味。 过往的一幕幕突然就像倒带一样在顾流的脑子里重放:在那群叫嚣着要烧他们家为保安报仇的匪徒闯进来的时候,妈妈彻底疯了,望着她疯疯癫癫挥舞着刀的样子,而幼小的他却只能在一旁啜泣,当在监狱的爸爸得知妈妈住进精神病院的消息,那通红的双眸是顾流这辈子看过的最令人心痛的眼神,而他还是只能在旁边呜咽;当奶奶临死前紧握着他的手,欲言又止,无助落泪的时候,他还是只能撕心裂肺地喊着“奶奶、奶奶”。 然后这些又飞速地转过,袭卷走了那心痛的泪水,但刻下的伤痕却仍然在流血,滴滴映出命运的不堪,可是除了倒映命运的丑态外,又有什么其它的作用呢? 再不堪的也都不堪了啊,又有什么办法啊?明天的太阳还是会亮,又是永远都蒙上了一层灰黄。 五 时间就像装满了沙的漏斗,慢慢流逝着悲伤。而初夏蝉的独奏也渐渐转为盛夏的合鸣,它们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又在不知不觉中结束,就像那股莫名的惆怅,悄然袭来又悄然退去,慢慢掺杂进血液,融进身体。 自从上一次顾流送秦冉回家之后,他们也就经常一起上学或回家,一起在顾流曾经昏倒过的那条林荫道上散步聊天,一起在盛夏灿烂的阳光中弥散忧伤,然后青春的气息就在其中蔓延开来,加湿成一阵清新的凉风。 “小冉,我们走吧。”金黄的阳光洒下来,披在顾流身上,他推着自行车,灿烂的笑轻盈地浮在空气中。 “走吧!”女生融在阳光中的眸子从侧面看去格外动人,清脆的声音萦绕不散。 越过密集流动的人群,两个人慢慢地走在浓密阴郁的绿荫下。 “小流,昨天有一个男生塞了一封情书给我”。秦冉不紧不慢地说着。 “真的吗?”听不出任何感情的语调,然后男生笑起来,“不过也是,这个年头像你这样学习好又乖的女生太少了,哈哈!” “小流”秦冉低着头搓手,根本没有听进旁边男生的调侃或是夸奖,“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将你最真实的想法告诉我,好吗?” “没问题,不过要简单一点喏!”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十几公分的距离往前走。 “小流”, “你——喜欢我吗?” 两个少年在夕阳的余辉中同时止住了脚步,盛夏的蝉鸣又肆虐地响起来,没有高音也没有低音,就这样平直冗长地叫着。 从林荫的一头吹过来习习的晚风,开始轻轻地拂起女孩子的刘海。尤其是在这样浓密的林荫道下。但却怎么也凉却不了女生涨红的脸庞,像是发了高烧一样面红耳赤,最后连风也变得温热,又继续扑向下一个路人的脸庞。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被拉成光年那么长,突然那么难熬,突然那么让人烦躁。 不知道过了多久,正当秦冉准备岔开话题时,男生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其实,小冉,你……你在我心里,就好像是个引领我走向光明的天使,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我只是怕我的喜欢会给你带来负担,我只是怕……” “干嘛那么认真!”秦冉抬起头,对着有些脸红的顾流扬了一个迷人的微笑。 “如果天使让你做一件事,你不会不答应吧?” “当然不会!上刀山下油锅,即使搭了我这条老命也要让我的天使满意!” 秦冉望着眼前拍着胸脯用生命做承诺的男孩子,不禁有些感动,她直视着男生的眼睛说:“你不准反悔,答应我之后一定要做到!” “不放心是吧?要不要立个合同啊!”男生立马顺过书包,打开去找纸笔。 女生站在原地没有动,坚定地望着正在翻书包的男生说: “放暑假,跟我去戒毒。” 六 交完卷,考生们陆陆续续地离开考场,刚才在校门外面滞留的集密而不安的人群开始有些晃动起来。家长们从地上站起来,扔掉手中的报纸,开始张望招呼自己的孩子,然后笑着递过去一瓶水,问声“怎么样”。差生的家长应该笑过后,不会问成绩,问了也不怎么样,干脆就别问了,直接带着孩子走开。 当然也不会有学生聚在一块儿,七嘴八舌地在对答案,或者高兴,或者叹息。 可总会有人游走在这两种情况之外。比如说,顾流。 他交完卷,走出教室,就把耳机塞进耳朵,拿着书包旁若无人地走在密不透风的人流中。这里既没有家长会递给他一瓶水,更不会有同学拉着他去对答案,他永远都只是一个人,寂寞地听着嘈杂的音乐,在车水马龙的人群洪流中孤独地穿行。 “小流”一只手从后面搭在顾流的肩膀上,语气显得很亲热。 他蓦地一颤,在这个冷漠至极的世界里,在他被排斥讥笑填充的人生中,还会有人这样热切地喊“小流”,这个从七岁就再也听不到的称呼。 他转过头来,漠然地望着笑嘻嘻的刘强,一个进了几回派出所的痞子学生,胆大到在学校里抽烟,但却没有老师敢管他,他可以随时召集一帮混混拿着刀去砍不顺眼的人,而且进了公安局,也马上就会被放出来。他有着庞大的家族势力,什么地方都有他的人。 “中考终于他妈的完了,兄弟带你去KTV放松放松!”他把手臂搭在顾流的肩上,搂着他往KTV走。而那个塞着耳机的少年,神情漠然地跟着他走。 有时候,刘强虽然劣迹斑斑,但他却不会像所谓的优等生一样嘲讽顾流,或许,这就是臭味相投。 “因为我活在西边/只拥有半个白天/一到午后夜色就蔓延/虽然和你面对面/却看不到我的脸/感觉到你不安的视线/在西界的那一边/只能有半个白天/暗自祈祷上天的垂怜/在长夜的边缘/给我一丝光线/让你能多看我一眼。” 屏幕上白色的字幕一遍又一遍被后来蓝色的颜料所覆没,寂寞跳动的伴奏跟着顾流闭上眼时溢出的泪一起消逝。林俊杰的《西界》似乎是为他而写,又或者,他本来就活在西界。 “唱得好!来,给兄弟干一杯!“刘强显然有些醉了,拿起啤酒杯又咕噜咕噜灌了下去。 顾流瘫在沙发上,静静地喝着酒,放空了眼神,莫名的空虚和悲伤又袭卷过来。 “小流”刘强笑着靠过来,“兄弟我今天特地给你带过来一个好东西!”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小袋冰块样的东西,放低声调神秘地说:“这个东西可以让所有的悲伤都变成过眼云烟,让人不再有任何烦恼,比神仙还逍遥快活!爽得不得了!” “哼”顾流偏过头又抿了口酒。 “怎么?你不信哥儿们是不?这东西我都用了一年多了,还能骗你么?”刘强显然被顾流的冷漠逼得有些不耐烦,又接着说:“是兄弟的就尝一口,又要不了你命!” 刘强将袋子递过去,又催道:“快试试吧!我骗谁也不会骗兄弟的!” 兄弟,一个来自遥远年代的词汇,在顾流的生命中第一次出现。 一个称呼他兄弟的人,会骗他吗?一个称呼他兄弟的人,会害他吗?或者,即使是骗他,即使是害他,他也是第一个叫他兄弟的人。 一种卑贱的感动迅速在顾流的身体里散播开来,他接过了袋子。 而后,他发现刘强确实没骗他,他所看到的世界全都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快感,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潜进了血液,剔除了悲伤。 他看见妈妈从厨房端出一盘盘香浓可口的菜,再也不用吃半冷半热的包子或是馍馍了;他看见爸爸骄傲而自豪地向别人说:“这是我的儿子”,幸福的笑容如桃花般灿烂明媚;他看见全家福上,他在笑,爸爸在笑,妈妈在笑,还有奶奶佝偻着身子也在笑。 一切平静而开心地似乎这个家中从没有发生变故,或许这个家庭真的没有出事,只是人出了事,连累着家和爱一起出了事。 七 远处江面上轮船的鸣笛声游荡在林荫道的上空,树上的蝉突然间停止了叫唤,一切安静而诡异得令人莫名的忧伤。 从草丛中跳出的一只小黑猫在“喵”了几声之后,或许也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又“喵”了一声,蹿回到草丛中。 男生的动作僵住了几分钟,他拉上了书包的拉链,刚才脸上兴奋的光芒也灰暗下来。 “你……你知道了吗?” “其实那一次,你昏倒在路上,我送你去医院之后,医生就悄悄地告诉我,说你的病很有可能是吸毒引起的。后来,我去问了我爷爷,他当了一辈子的缉毒警察,他非常坚定地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所以,哎……” 秦冉带着淡淡哀伤的语调浮在空气中,流渗进顾流的耳朵里,然后再深入,直刺向他的心脏,那样一种自责的痛苦。 “小冉,我……我……” “小流,答应我,戒毒吧!” 戒毒,这两个曾经使他无数次坚信又无数次摇头的字,又这样轻易地在他的脑海里激起一阵波浪,四散的浪花是他痛苦的挣扎。 那种毒瘾来临时的滋味只有吸毒的人才会了解。血液不再是维持人生命天使般珍贵的东西,而是贪婪的恶魔,那强烈的渴求还有那巨大的欲望黑洞,一遍又一遍,摧毁着他的神经。那迸发于每一滴血液里的饥渴难耐放射般刺激着他的骨头、皮肤,像针刺一般穿透了身体,那是无数根针一起迸发、穿透,无数根带着最恶毒毒液的针一起迸发、穿透,像万箭齐发般快要粉碎了他的身体。 而那一块一块的小冰块就像是王母娘娘的琼浆玉液,就像是观音菩萨的柳叶甘汁,它拥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就像在寸草不生的撒哈拉沙漠流出了一条清澈的小河般格外让人心旷神怡。它可以让所有箭或针穿透过的疮孔再新生出肌肉,甚至比以前更结实,更光滑。即使在几分钟,几秒钟之后又会腐烂得生出蛆来,也无所谓;就算身体要面临焚烧,只要有过那种兴奋的满足感,也心甘情愿。 落阳的光柱僵在树叶之间,斜射到地面,一动不动时间寂寞地游走着,那两个少年还在林荫下安静地站着,而此刻,他们内心的翻腾又同样那样安静。 “小流,你说话呀!你到底答不答应?” 顾流扶着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几滴水珠落到地上迅速地蒸发了,干涸的地面看不出任何湿润。 “去戒毒吧!为了我,你也不能答应吗?” 仍然是一片死寂,然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啜泣声,那样的脆弱,在空气中迅速蔓延成一阵又一阵的悲伤。 “小流,你知道吗?我爷爷说,那种冰毒的毒瘾极大,而且会使身体器官功能衰竭,对神经中枢有极大的抑制。如果你不戒毒,它迟早会要了你的命,你明白吗?” 秦冉冲上去抱住顾流,温热的泪水沾湿了顾流的汗衫,她一边感受着顾流压抑的心跳,一边呜咽着:“你知道吗?我不想让你死!你的生命难道真的那么贱吗?你必须去戒毒,不管怎样,都不能自暴自弃,就算是为了我,为了你自己,为了这只有一次的生命……” 八 “医生,顾流现在情况怎么样?”秦冉望着戒毒所的主治医生关切地问。 “他现在经过第一阶段的治疗和引导,情况很稳定,明天将要开始第二阶段的治疗了。” 秦冉听到这,微微舒了口气,两个月来的努力总算看到一些效果了。 “可是医生,我们后天就要开学了,那顾流明天就应该要出院了。” “是这样哦!也是,如果你们学校知道的话,肯定会开除他的。那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不过,我还是有句话提醒你,他出院之后,他还地经历毒瘾来临时的痛苦,所以,能不能戒,只能看他的意志够不够坚定,你要注意。” “谢谢医生,我先走了。” 秦冉背起书包,向医生鞠了个躬,然后走出门外,往顾流的病房走去。 两个月来,她不知多少次站在病房外心痛地听着顾流撕心裂肺的呻吟,也不知多少次看见他被绳索绑住强行治疗时无力而痛苦地挣扎,他真的为了她而受了不少的苦。 而现在在她面前的,是脸色惨白到像张影写纸一般弱不禁风的顾流,比以往任何时候的他都要单薄,但永远磨灭不掉的是他脸上那股冷漠而倔强的光芒。 “小流,你,感觉还好吗?” “好哇!好得很呢!” 顾流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如纸的苍白并没有红润,反而愈加地憔悴。 “刚才我去了医生那儿,他答应了我,你明天可以出院了,后天就要上学了。” “嗯,我听你的,就这样吧!” 秦冉望着男生笑了笑,又垂下头来,耳畔又清晰地听到了医生的话:“所以,能不能戒,只能看他的意志够不够坚定。 他会复吸么? 不会。一种朦胧模糊的力量坚定地否决了。 他不会复吸。 那种朦胧模糊的信任感浮在她的心中,使她相信他一定会戒掉的。 但也许她不知道,相信会成功与最终能成功永远都只是两码事,她所相信的也不一定就会实现,况且那种信任没有人知道会有多坚定,或许只是浮在空中的泡沫,可是她还是那样用力地相信着,等泡沫破灭后,渗入她的呼吸的是她所承受不起的绝望与痛苦。 然后,在盛夏的召唤声中被征服。 九 从戒毒所出来也有二十多天了,顾流的脸色依然没有太多的红润,但至少没有那么苍白了。 从窗口透进来的阳光,散到顾流的身上,显得健康帅气。当秦冉望过去的时候,不知为什么,顾流总会以相同的角度,同样温柔的目光望着小冉清澈如水的眸子,灿烂的笑靥如夕阳余辉下翩跹的舞步般绝美空灵。这是叫做喜欢或是爱的感觉么?原来是这样美好啊! 这种感觉是刚刚开始还是将要结束,命运是个狡猾而绝情的家伙,在最温暖的时候,他会给你最致命的打击;在最寒冷的时候,他又会假惺惺地给你一束光明,然后,周而复始,在他无止尽的耻笑声中,将你拖进地狱。 放学回到家里,秦冉搬来椅子坐在窗子边,俯视着楼下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和川流不息的车辆,心里升腾起一种空空的感觉。今天顾流没有等她一起回家,那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她掏出手机,头倚在墙上,翻出和顾流一起照的相片,她的嘴角染着快乐又轻盈地弯起来,如果时间真的可以永远在那一刻暂停,在那片浓密的绿荫下,有他们温热的回忆,无忧无虑,在盛夏的蝉鸣中一起弥散了忧伤。 如果从此再没有悲伤,真的,命运,你要什么都可以。 你在干什么呢? 秦冉打好这七个字符之后,然后发送了出去。而现在,在顾流的身边马上就会响起一阵悦耳的铃声,代替她的问候。 秦冉顺手拿过书橱上的高倍望远镜,这是她考年级第一时爸爸送她的礼物,寓意是:看得远,飞得远。 透过望远镜望着街上神情冷漠匆匆赶路的人,总会使人感到一些穿透和厌烦感。 人活着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钱吗?仿佛这一切自始至终都只不过是人们自己设定的游戏,然后我们又在这个自己设定的游戏里面无数次的彷徨,迷惘,最后一直到死亡。 突然,秦冉发现一个熟悉的背影,一个戴着白色帽子的男生在路边停下车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几下之后,又逆着风往街的另一头骑去。 顾流是要去哪儿呢? 秦冉探出头,从望远镜中射出来的目光聚集到顾流单薄而倔强的背影上,但马上又被葱绿的树叶所淹没,可永远淹没不了的,是她记忆里刻下的顾流转身时披着夕阳余辉单薄而倔强的身影。 桌上的手机响起来,是顾流发来的消息: 我在家写作业呢,有事儿吗? 发件人:顾流 十 初秋的空气里蔓延着一种萧瑟的味道,却仍然会听见一两声断续的蝉鸣,在盛夏的余音中恍然进入了初秋,一种无奈平静的悲怆。 “他出院之后,他还会经历毒瘾来临时的痛苦,所以,能不能戒,只能看他的意志够不够坚定。” 不知不觉中,秦冉又想起了戒毒所医生对她说的话,虽然秦冉想知道顾流为什么骗她,但她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她会突然想起这些? 放学了,安静的校园一下子炸开了锅,原来孤单地立在枝头张望的鸟儿,面对沸腾的声波,轻轻扑了扑翅膀,沿着一条划痕跃向了远空。 “小冉,等下我想去看爸爸,你先回家吧。”顾流对着秦冉淡淡地笑着。 “嗯”秦冉轻轻地应了一声,没有看顾流,径直走出了教室。 顾流骑着单车,转出校门,逆着风费力地骑着。已经很少会听见在盛夏时节中常闻的聒噪的蝉鸣了,毕竟不再是夏天了,不再会有那蓬勃的希望,慢慢覆盖过来的,是由浅到深的萧瑟。 散布在空气中那特殊的气味,终于有一天被顾流的鼻子捕捉到,旋绕成一把匕首,深深地刺进心脏,释放出那些被囚禁的贪婪的血液。然后,弥漫在体内陌生而又熟悉的渴望与冲动更加放肆疯狂地袭卷着,那被压抑已久的针刺般的痛苦难耐又重新折磨着他的身体和神经。 从血液中撕开的无数个口子,迫切得想要得到那琼浆玉液般甜美,柳叶甘汁般清凉的安慰,已经不能等待!一切仿佛又回到从前,回到从前痛不欲生的日子里。 顾流的身影轻轻一转,进入一条长长的巷子里,开始背离监狱的方向。在他的背后,一辆的士也缓缓地驶上来。 “小流,你来啦!”一个剃着在常人看起来不伦不类的发型的少年,一手夹着烟,一手搂着顾流的肩,有说有笑地往一家宅院里走。 “刘强,那事儿成了吗?” “没问题,我带你去看货。” 在胡同的拐角处,一个影子斜映在地面,在黑暗里,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留下了湿润的地面,还有永远挥之不去的心痛与悲伤。 ——他又在骗我。 十一 命运精心埋下的伏笔,现在终于被现实戳穿,曝露在阳光的满满的绝望与哀伤,是秦冉从来没有想到过和经历过的。 过早萌生的爱情本来就是开在严冬的花朵,自认为可以扛得起风雪的来袭,其实却脆弱不堪。也许那时使秦冉坚定地相信顾流的那股朦胧的信任只是命运开的恶意的玩笑,也许,从一开始,顾流昏倒在林荫道上的时候,秦冉就不该送他去医院,漠视,才是她最好的选择,无论是对她,还是对顾流。 那么现在,她是不是真的错了? “现在大家都已经高二了,正处于高考成败的关键时期。但是咱们班还是有些人感受不到丝毫的紧张,脑子里净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整天忙着约会什么的!然后呢,就有人从原来的第一、二名,直线降到一、二十名,难道都忘了还要高考么? 班主任被怒火烧红的眼睛瞄了秦冉一眼“所以,请大家敲响警钟,摒弃杂念,备战高考!那,大家先放学吧,秦冉,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班主任的语气没有了平常的温和,每个字都快要被怒火烤焦了。 安静的办公室。秦冉面红耳赤地站在老师的办公桌旁,班主任望着窗外默默地拔着烟,吐出的烟雾罩着他铁青的脸庞。 班主任突然把烟头重重地砸在烟灰缸里,用一种极高的分贝的声调怒吼着: “秦冉,我告诉你,就算你现在想谈恋爱,你也要找个品德好的男生,像顾流那样的人,他迟早会毁了你一生!你也不是不知道,他爸是杀人犯,他妈是个疯子,他会是什么好东西?而且,我就不信,他就没有骗过你!” 秦冉低着头,赤红着脸,几滴眼泪在眼眶里徘徊。“哎”班主任叹了口气,轻轻地说:“你可以走了,回去好好想想。” 当她刚跑出没几步路时,手机就匆急地响了起来。 “喂,小冉,我是爸爸。” “爸爸,怎么了吗?” “你快来人民医院,你妈的心脏病突发了,现在正在抢救呢!” “什么,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她不是听说你和一个痞子男生恋爱,搞得学习一塌糊涂,当时就气昏了,你还是快过来吧!” “好的,我马上过去!” 十二 世界安静得听不见一丝弦音。 但却突兀地响起一两声清脆的蝉鸣,那些隐秘在浓密葱郁的树叶里的蝉,似乎还陶醉在盛夏欢快的节奏中,又或者,是盛夏派来的召唤的使者,在冗长的“知了,知了”声中,一起见证这个属于盛夏的故事在金秋中步入枯萎。 逆流过来的风重重地翻起秦冉的刘海,带着她冰凉的眼泪奔向教学楼同样冰凉的墙面。现实突然像座大山般压过来,这是她无法承受的重压。当最爱自己的母亲因为自己早恋而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当一直以来最为依赖的亲情遇上过早萌芽的爱情,当必须要面对的血淋淋的抉择终于降临,真的,充斥在内心的,是前所未有的恐惧与害怕。 最新最爱的父母还有最信任的老师,他们的话自己要去拒绝吗?他们做出的选择会错吗?或者,就算他们错了,自己也要听么? 但是,谁又能保证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呢?至少现在,自己不能,顾流可以吗? 秦冉慌慌张张地跑出学校,焦急地站在路边拦车,可拦了半天,来回奔驰的出租车没有一辆停下来。 该怎么办呢?秦冉心急如焚。医院离这好多路呢,又拦不到车,哎呀,怎么办才好呢?难道要跑去吗? 一个娇弱的女生在人行道上撒命地奔跑,连体育考试时都没有这样卖命地跑过,或许对她来说,亲情就像是一个温室,她无法摆脱对它的巨大依赖。 “诶,小冉,你去哪儿?”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耳后,听起来很虚弱。 秦冉停下来,一只手搭在路旁的树身上,一只手按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因为突然的停滞而迅速密集地涌了出来。顾流看到秦冉慌乱的样子,马上骑着车追了上来。 “出什么事了?” “你现在马上带我去人民医院,我妈病倒了,正在抢救呢!” “什么”男生一脸的惊愕,但立刻又坚毅下来,“快上来!” 在夕阳的惨光下,顾流潜下身子,奋力地骑着车子,以飞驰的速度掠过一束束僵硬的光柱。“借过,借过”,在人行道上散步的人们一下闪到两旁,用惊讶的目光盯着这个玩命骑车的少年,缓过神来再低低地骂一声:要死哦! 时间以一种难以想像的速度在往前飞奔着。 街那边的人民医院安静地矗立着。 顾流将车身一拐,便拐出了人行道,准备横穿马路。突然,一阵匆急尖锐的汽笛声从顾流的右侧呼啸而来,一辆黑色的轿车像匹脱了缰的野马般汹涌地冲过来,它的速度快到了就算主人刹了车也无法让顾流在它撞上自行车之前越过它。 顾流用尽了全身力气把车龙头猛地往左别过去,车轮打滑,顾流的左腿被自行车压在地上,秦冉被离心力从车上摔下来,幸好力量不重,没有骨折和擦伤。而那辆飞驰的轿车擦着自行车的轮胎边又呼啸而过。 秦冉从地上站起来,赶忙过去扶起自行车,拉起了顾流。 “没事吧,小流?” “没事儿,不过车子倒有点儿事,链条掉下来了。” 顾流把车子推到了人行道边开始修链条,秦冉准备跟过去时,捡起了从顾流口袋里掉出来的一个塑料小袋,然后站在原地再没有动。 “诶,小冉,要不你先去看你妈妈,我过会儿再去找你。” 边说边修车子的顾流回过头,望着站在路上一动不动的小冉。 那通红的双眸里充盈着绝望的泪光。还有紧握在手上装着类似冰块的东西的塑料袋子。 “还给我!”顾流一个健步冲上去,一把夺过秦冉手里的袋子,又塞进了口袋里。 “那是什么?” “是别人的,不是我的。” “别人的冰毒,是吗?” 男生望着女生的眼眸,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秦冉一步一步往后倒退着,可映在顾流眼睛里的,逐渐清晰的却是女生愈加痛苦的脸庞。 那穿越了无数个盛夏的悲伤,此刻终于向自己证明,是自己错了。 “顾流,真的,以前我真的以为我们之间可以永远这么彼此信任,可以做一辈子的好朋友……”秦冉的泪水在她纯净清秀的脸庞上肆无忌惮地蔓延流淌开,刻画出那所谓的悲伤的轮廓。 “但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你说你要去看你爸,却和刘强去看货,哼,去看毒品吧!还有那一次,你明明在街上,你却骗我你在家里,现在,你又要告诉我这不是你的冰毒,你让我拿什么相信你?” “顾流,你知道吗?戒毒所的医生告诉我你很有可能会再复吸,但是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会因为我而有信心去战胜毒瘾,可你还是复吸了,你将我对你的信任摧毁得支离破碎。” “你知道吗?因为我和你在一起,我最爱的妈妈现在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你知道吗?这一切一切的悲伤与痛苦全都因为你,全都是你给的!” 就在那条喧闹的大街上,一个娇弱的女生蹲下去哭了好久。 而几米外的男生就一直站着,直至泪水淹没了视线。 秦冉站起来,用手背拭去了眼泪,痛苦地对着男生微笑:“谢谢你,谢谢你曾经带给我的快乐,不过,以后请你永远在我的世界里消失,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然后,秦冉的身影就淹没在了人流之中。 在心脏上割开的口子,往身体里坠下悲伤的血液,最后流溢成满身的痛苦与绝望。 ——请你永远在我的世界中消失。 ——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十三 在顾流自杀后的第三天,也就是10月8日,国庆节的长假才刚刚过去。 世界还是有条不紊地旋转着,每天的日出日落以及晚上七点准时的《新闻联播》,仍然那样让人觉得无聊和乏味。 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秦冉正在医院照顾被医生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的虚弱的妈妈,当收音机里那雄浑低沉的男声审判似的宣告着顾流的死时,袭卷身体的是伤到心底的痛。 这封信是早上邮递员夹在报纸里一起送来的,上面的收件人写的是秦冉,寄件人写的是,顾流。 其实,在秦冉孤独地走过林荫道的时候,在夜深人静被黑暗笼罩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顾流,想起那个单薄而倔强的男孩子,想起他曾努力地想为自己遮挡黑暗,还有他因为自己的要求而在戒毒所里受了两个月的苦。很多时候,秦冉真的很责怪自己那天对顾流的发火,如果能重来一次,她能克制住自己,这一切也许都不会发生。 可终究时间不会逆转,就像这萧瑟的秋天不会有希望。 聒噪的蝉鸣突然梦幻般地在耳边肆虐起来,迅速穿透了空气,潜进心脏,然后,终于,被征服。 十四 小冉: 你好! 我知道你所受的一切痛苦与委屈都是因为我,都是我不好,可我还是希望你能看完这封信。 小冉,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是我生命中最开心最美好的时光,我真的很感谢你那样炫丽的光芒在我残污不堪的生命里留下的璀璨,可我却没能够回报你,反倒最后还让你因为我而受尽委屈,我真的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我之所以骗你并不是因为我复吸,我根本就没有复吸。虽然毒瘾带来的撕心裂肺的痛苦真的让我很难忍受,但是一想到你因为我的虚弱而焦心的样子,我就再没有脸想着复吸了,因为,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为我而脸色苍白的样子。 在28号的那天傍晚,乔立精神病院的张医生打电话告诉我,说我妈正处于病危状态,她说希望我过去看妈妈。然后,就在街上,我收到了你的短信,我不想你再为我担心,你学习成绩的下降我也是看在眼里的,所以我就骗你说我在家,可没想到还是被你看见了。 我见到妈妈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戴着氧气罩艰难地呼吸着。望着她苍白而无助的神色,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痛,温热而悲伤的眼泪慢慢在空中流淌成一条河流,隔在我和妈妈之间,然后,就这样慢慢、缓缓地加宽,越来越宽…… “小流” 脆弱而深情的呼唤在空气中迅速消散了,我抑制不住眼泪的夺眶而出,真的,她终于从死神那儿得到了清醒,以生命的代价。 “小流”,“小流”,“小流”…… 妈妈一遍遍地喊着自己的名字,童年的一幕幕就在脑中空旷寂寞地跑过,一直到七岁的那场变故才停止,然后,幸福留下了一个灰色的背影,向着我相反的方向,飞逝。 妈妈伸出了苍白无力的手僵硬地摸着我的脸,嘴角洋溢着幸福,她笑了,和七岁那年变故发生前的笑一样,一样的温暖和煦。 “小流……妈妈……永远爱你……” 然后,妈妈的手就在我的脸上僵硬地滑下去,就是那样僵硬地往下滑去,留给我的,是巨大的无法弥补的痛楚。 后来,第二天的时候,我就去看了爸爸,当我在对讲机里哭着告诉他妈妈的死讯时,爸爸通红的眼眶里充盈着满满的思念与悲伤,我知道他非常想妈妈,他是那么地爱她,可是,他还是见不到妈妈了,监狱不可能让他出去的。 望着爸爸那瞬间苍老的背影,我的眼泪又突然涌了出来,我真的好疲倦。 那天晚上,我就躺在家中的沙发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电视里在插播新闻:“各位观众请注意,刚才图片上这名囚犯从本市监狱中越狱逃跑,该男子身高1.7米左右,穿着蓝白相间的囚服,请知情市民速与本台联系。” 当时我没有去看电视上的照片,只是,后来漫天呼啸的120急救车的声音,让我感到一种可怕的绝望感。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沙发上醒来的时候,在开了一夜的电视机里,我看到了爸爸那张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睛。原来,真的是爸爸!我没想到爸爸从监狱中逃出来的时候,因为急着赶回家,被疾驰过来的汽车撞出了十几米,后来,又由于失血过多永远地离开了我。 在医院的太平间里,我见到了爸爸,还有旁边的妈妈,他们是在同一家医院死的,也许他们现在满意了,但是他们真的又好自私,明知道死是种解脱,却不告诉我,不带上我。 可是,他们再自私,也是我的爸爸妈妈,也是带我来到这个繁芜的世界的人,我不能不管他们,但我已经没有钱再去安葬他们了,爸妈留下来的钱早在戒毒所就已经用光了。 我实在想不起有什么办法可以马上挣到足够多的钱,只是以前刘强曾经想让我帮他舅舅运毒,成功一次就有很多的报酬。于是那天我就骗你说去看爸爸,说那句话的时候,你知道我的内心有多痛苦吗? 也许后来你跟踪我到了刘强家,听见了我们之间的对话。在国庆节前一天的时候,我又去了刘强家领来了冰毒准备去他舅舅家吞服,原计划是马上就坐飞机去越南,只要海关没有发现我身体里的冰毒,我就可以获得一笔足够安葬我爸爸妈妈的钱,去帮他们找块好的墓地,在一起合葬。 可是,就是那天的傍晚,我碰见了慌乱的你,再后来,一切也都不用我再说了。 虽然面对你的误解我很心痛,但我更为你高兴,因为你只有越恨我,你才可以越快忘记我,越快摆脱我带给你的痛苦,越好地面对你美好的人生。 那一次,我成功了,拿到钱后,马上就去安葬了爸妈。站在他们的墓碑前,呼啸的风凛冽地吹过,我突然感到无比的空虚,那样一种失去了所有希望和企盼的空虚感。 以前,有朝一日能和爸爸妈妈团聚在一起一直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希望。可是现在,妈妈死了,爸爸也死了,在黑洞洞的暗夜中,我失去了所有的光明,也失去了指引我前进的天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彷徨和迷惘,也只有死,才是我现在唯一的解脱。 如果真的有来世,我希望可以做一只在盛夏可以放肆地叫的蝉。小冉,你再听到蝉鸣的时候,希望你已经摆脱我带给的痛苦,可以望着天,轻轻地笑笑了。 因为所有的痛苦都只不过是清晨堆在路上的浓雾,不论多迷离,终究都会消失的。但我仍没能熬到那一刻。 小冉,最后,请你一定要原谅我一件事: 对不起,我爱你。
顾流 10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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